大千世界行將結束公元2020的紀年。年份可以過去,時間的拷問俱在:對于我們經歷的日子、承受的生活,那些足以回饋人生的見解是什么?
“隱秘的角落”不僅是一部熱播劇的名字,更像一個隱喻。主場與角落、中心與邊緣、群體意志與個人選擇之間,存在強有力的微妙關系。
泉眼前的沙礫可能會改變一條大河的走向。小人物也能身披輿論的鎧甲,走進大歷史的聚光燈下。
彷徨疫情生死場,普通人吳悠扛起人的使命;一刻鐘內,張笑春決定成為一名不服從的醫生;從外界矚目的萬家宴到標記集中發熱的門棟,武漢百步亭無形的漣漪蕩漾不絕;被冒名頂替者陳春秀,能否改變被篡改的人生劇本;二手市場見證的告別一線城市的年輕人,何以家為?
角落中無聲無息的人,代表時代里的平均數。若堅持以人的方式生活,有時難免見證或攪動另一條觀念的洪流。
先鋒詞匯“打工人”“后浪”蔚然流行,“離婚冷靜期”勢成全民辯論,“調低刑責年齡”關照善惡少年的命運,女權議題一再霸屏,角落里的復雜故事映襯著人間的多元面貌。就像火焰無法吞噬一?;鸹?,像大海無法拒絕一朵浪花。隱秘的角落絕非無關緊要,在秩序和天意之間,它以及身處其中的人自有位置,將跨越年份與我們同在。
這是搜狐·狐度工作室年終特刊“隱秘的角落”的第二篇。
“北漂女孩半個月無休 生日夜半路被叫回加班崩潰大哭?!?/p>
“程序員因996加班辦公室猝死? 公司:沒死,繼續上班了”……
問:新聞中這些人統稱什么?工薪族?加班狗?社畜?答:這些都沒錯,但在2020年,他們最新的“ID”是:打工人。
從今年10月份起,“打工人”一詞就風行網絡。對網民來說,不知“打工人”梗者,已然不足以談“網生”。而更早之前,“內卷”是輿論場內網民使用的高頻詞。孩子競相參與早教培訓班是內卷,清北碩博爭搶街道辦崗位是內卷,職場人比著加班是內卷……內卷儼然無處不在。
從“內卷”到“打工人”,投射的是這屆網民特別是年輕人工作與生活狀態的嬗變:處在高強度競爭和快節奏生活下的他們,整體社會心態也在發生變化——尤其是在某些隱秘的角落。
“打工人”:認清生活真相后仍不頹喪
“打工人”的涵蓋面很廣:“程序猿”、“設計獅”、“新聞民工”是打工人,漂族、蟻族、窮忙族也是打工人……只要不是大老板,都可以認領“打工人”標簽。
但有意思的是,在網上,自認“打工人”的,往往是都市白領。那些真正的底層打工者,既沒什么網絡能見度,更沒空玩梗——他們跑外賣送快遞、在工地干苦力活都忙不迭,哪有精力“咸與玩?!??
“打工人”能凝結白領人群跨職業性的身份認同,自然耐人尋味。這意味著,很多白領已經意識到,在寫字樓里做著各項方案、設計、編程的他們,跟流水線廠工無別,本質上都是向“工廠主”出賣自己勞動的打工者。
在工業化時代,是工廠用社會分工與生產關系維系了社會性群體勞動的可持續性,那到了數字化時代,現代化企業尤其是大平臺建構了新勞動場景,不變的則是“打工”本身。
因此,很多白領從“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”迷夢中醒來,切實認識到:我們本質上都是“打工”的,只不過還算是個“人”。

寫字樓里加班到深夜的白領 來源:北京日報
“打工”顯然不屬于精英主義成功學的話語,但“人”又自帶尊嚴屬性。比“上班族”多了些戲謔性、比“打工仔”少了些卑微感的“打工人”概念,呈現了這屆網民真實而復雜的工作與生活狀態。
他們壓力不小。壓力山大是他們的生活日常,“25歲內卷,35歲被裁,45歲被禁止賣菜”的說法太過夸張,可不算高的薪酬天花板、無休止的加班、超負荷的工作量,是他們的共同境遇。
他們變得清醒。身心疲憊的他們,已從“凡學”構筑的精致生活夢想中醒來,習慣了用反雞湯的自嘲方式反抗生活重壓——“老天爺不會辜負你每一滴汗水,它們都會體現在你老板的賬戶余額里。早安,打工人!”
但他們喪而不頹。他們在“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舊不放棄生活”,所以他們在“早安,打工人!”的問候中展示著自身的倔強——生活與工作實苦,可他們不甘于在勞累的生活道路上“在哪跌倒就在哪趴下”,而是在爬起后用自嘲讓心情變得舒緩。
不可否認,“打工人”的梗脫胎于“喪文化”——按照傳播學者杜駿飛所說,“喪文化”背后的群體心理是個“亞文化光譜”,不只是一個意識形態的扁平化存在,而是一條心理、情緒與理念之河,“喪文化的‘亞文化光譜’從積極到消極依次排列著:自我強化、狂歡、戲謔、抗議、消解、反思、麻木、頹廢、自我否定?!薄按蚬と恕惫>吞幱凇皢饰幕庾V”里偏向自我強化的那一端。

下班高峰期的廣州地鐵 來源:視覺中國
喪本身常跟“身體被掏空”“什么都不想干”“我差不多是個廢人了”等基調頹喪的語匯聯系在一塊,但打工人沒有“葛優躺”的頹,沒有“網抑云”的廢,而是半帶認命的清醒,半帶堅持的定力——雖然打工人們也知道,“沒進電子廠之前我有夢,關于文學,關于愛情,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而今我在廠里上著班,零件和零件碰到一起,都是夢破碎的聲音”,但他們照樣會給自己打氣——“加油,打工人!”這也是看清之后的務實接受——畢竟除了“打工”,也沒有別的選擇。
“內卷”,是因為努力的成本收益倒掛
“打工人”概念的興起,也是“內卷”的結果。沒有普遍化的內卷情形,白領們的社會心態也不可能被“打工人”三個字概括。
傳統意義的“內卷”,是為了解釋那種高水平陷阱的形成,但在眼下,網民們賦予了“內卷”更多新內涵,將其跟自身的職場競爭、生活進退狀況進行了關聯,其指向的,也不是發展模式停滯,而是當下的“難”。
當人們在說“內卷”時,人們說的,或許是辛苦工作卻未帶來職位、收入、技能上提升的挫敗感,是“累死累活不如做PPT的”職場生態下的無意義感。
這里面,“內卷”更多的是指激烈又內耗的競爭。壓抑封閉的“內”與將人拽入其中的“卷”,清晰地呈現了某種“無奈”“無力”的既視感。
“內卷”是年輕人現實焦慮的意緒流露。多家平臺聯合發布的《職場人壓力報告2020》報告顯示,2020年職場人的平均壓力值為6.9,達到了近兩年的壓力峰值。

來源:視覺中國
在高壓職場環境或生活壓力下,年輕網民對努力與競爭帶來的價值產生了懷疑,認為努力的成本越來越高,收益卻越來越小。
“內卷”外源于努力的成本收益倒掛,內顯為遇挫后的不忿。作為“卷上來”的一代,這屆網民特別是年輕人希望得到的,不只是達到“底層打工者”的溫飽標準,更是階層遷躍與生活品質升級??伤麄儠l現,競爭太過激烈,固化來得太容易。
因而,他們內心抹不掉“打工人”烙印。
這屆網民正用自嘲對抗工作的PUA
從“內卷”到“打工人”,反映的是這屆網民的生活工作環境和心路的變化:在高壓職場環境下,他們的生活境況在改變,他們也在調適處事與處世態度。
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,努力就有回報成了明確的預期,而商業意識形態把將高壓、超時長、不停歇的工作模式與“奮斗”、“成長”、“成功”等字眼關聯,強調員工的自我投入、自我實現。
但現在情況變了。哪怕那些老板動輒談理想、賣情懷、畫大餅、熬心靈雞湯、扯“福報論”,這套話語體系對這屆年輕人越來越難奏效。
因為傳統的“努力奮斗→獲得回報→再次投入精力奮斗”的邏輯鏈條,在反饋階段上被隔斷。套用《資本論》里“資本主義的固有危機是生產過?!钡恼f法,奮斗者的固有危機是生產時間過剩與廉價化。
在分配格局“定型”與生產時間廉價化之下,能處在塔尖的人少之又少,大部分人注定會成為分母,他們的內卷感會因此愈發強烈,“升職加薪,迎娶白富美,走上人生巔峰”的想法則會被掐滅。
所以工作與生活對他們的PUA,會讓他們疲于應對。經濟學上的兩個概念——激勵相容與租值耗散,可以闡述這樣的變化。

濟南大型招聘會 來源:視覺中國
早些年,勞動要素單薄,人們與工作能實現“激勵相容”,自己努力工作,能讓自身利益與集體利益最大化。但隨著社會的財富紅利消失,空間急劇收縮,缺乏“職場空間”與“財富”來報酬“奮斗”,激勵相容不再存在,就會出現無效加班、累死累活不如花式PPT、辦公室政治等“耗散”,加劇內耗?!按蚬と恕鄙钕輧染碇?,內在邏輯跟租值耗散機理如出一轍。
在工作強度提升、生活壓力加大,職業獲得感與工作投入度不匹配的背景下,人們的社會心理也在變。
從竊·格瓦拉“這輩子不打工”的生活虛無主義,到馬男波杰克式的喪,到王勉脫口秀里的“逃避可恥但有用”,再到“早安,打工人”式的自我激勵……這些態度的受追捧,勾畫出了網民的心路軌跡——他們正通過編織獨特的符號體系,來應對現實帶給他們的結構性壓力。
這套符號的核心原來是“精神失敗法”與主動賤格化,如今則是在頹廢與打雞血之間從容過活,其中既有“佛系”、“摸魚”、“糊弄學”,也有不放棄的執念。
也許“打工人”們都信奉這點:假如生活欺騙了自己,不要悲傷,不要心急——不妨用自嘲去對抗工作與生活的PUA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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